1
“有话快讲,我出任务呢!”陆楠不耐烦地抓着手机,她走路带风,一米五几的小个子硬是走出两米的气场。
电话里,她的堂哥陆飞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失恋的惨状,“现在想起人家好了,你早干嘛去了?对了,你现在有生命危险吗……哦,那你先哭会儿,我先管有生命危险的。”
也不等对方再说话,陆楠麻利地收起手机,推开人群:“散开,都散开!”她的位置在一栋居民楼的天台,居民们正在围观一个把头卡在护栏里的年轻小伙子。
与她一起上来的同事洛廷杰将现场围起,疏导居民离开,陆楠看了看受困者:“叫什么名字?”
“邱……邱冬冬。”小伙子尴尬得满脸通红。
陆楠倒不介意,提起电锯,用力抽动马达,“哒哒哒”的声音响起,邱冬冬不由浑身一抖。
“别怕小邱,我们是五龙山消防队特勤组。没想到你这么大个孩子还作这种妖。”陆楠边说边靠近邱冬冬。
“你……你们不用找什么东西护住我吗?”冬冬有些结巴,“这个……不会伤到我吗?”
“没事儿啊孩子。”陆楠年纪不大,却故意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你一个高三学生也应该有点物理常识,就算出点火星儿也烧不坏,就跟炮仗在手里炸了一样。”说着,那马达轰响的电锯又近了一些。
“你……你别过来……”冬冬眼见陆楠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自己又动不了,急得大声叫起来。
一旁的洛廷杰实在看不过去:“你别吓唬他了,回头再投诉你。”
“我怕他不长记性。”陆楠说着,停了电锯,从廷杰手里接过微型切割机,廷杰默契地用隔火布盖住冬冬的头和脖子。
“冬冬,你知道跳楼有多疼吗?”没了马达声,陆楠的声音格外清晰,“这楼才六层,二楼还有个缓台,你跳下去一定会跌在缓台上,摔死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可摔断脊椎的概率大于百分九十。”
“胳膊腿的关节会碎成豆腐渣,医生要把你的皮肉筋膜全割开,用钢钉把‘豆腐渣’一点一点钉起来。其实真没必要,反正你这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就像一个废人……”
隔着布,陆楠看不到冬冬的脸,但从洛廷杰忍笑的表情看,她的话很起作用。她放下切割机,换成扩张钳,双手狠狠一较劲儿,被切割过的栏杆断掉一大截。廷杰护住冬冬的头,将他轻轻拉出来。
被卡得太久,邱冬冬的脚早就麻了,一头栽进廷杰怀里。陆楠冷冷地看看他:“这就腿软了?那你就想想如果今天你没被卡住而是直接掉下去,你会怎么样?你妈妈会怎么样?你的家又会怎么样?高考失利而已,天塌不下来。”
话音未落,一个女人冲过来,像有人要抢她的孩子一样,死命拉住邱冬冬,娘儿俩抱头痛哭。陆楠和廷杰交换一下眼神,转身离开。
“行啊头儿。”洛廷杰边说边摘下手套,“捎带脚的还给人家孩子上一堂心理辅导课。”
陆楠瞥一眼廷杰:“还行,一切顺利,好兆头,明天我休假,其他事交给你了。”
“休假?”廷杰不由停下脚,因为与陆楠共事的这几年中,这女人从来没休过假,“你一个大龄单身狗,休假干什么?”
陆楠人已经进了门,只有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拯救世界!”
2
“你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指标都很正常,但按照规定,捐献者的体重要在五十公斤以上。”一位年长的医生与陆楠相对而坐。
一个月前,陆楠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有一位恶性血液病患者与她骨髓配型成功,作为捐献者,陆楠接受了医院安排的体检。
“大夫,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我这明显是‘自然灾害’,其实我很壮的。”陆楠说着撸起袖子。
医生赞许地点点头:“你的身体素质我们是相信的,可这也是为了你和患者着想。能成功配型不容易,我们希望移植过程能够万无一失。”
“那……患者还能等多久?不是说很严重吗?”陆楠有点着急,“我这也不是说胖就能胖上八斤。”
“你放心,我们医院的营养师会出一份食谱给你。”医生安慰她,“患者也要做很多术前准备,我们会与你随时保持联系。如果病患突发恶化,我们会及时联系你。”
陆楠走出诊室,洛廷杰一步扑上来:“怎么样?哪天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楠不耐烦地转身就走:“有你什么事儿?你怎么那么爱八卦?哪个大嘴巴告诉你的?”
“你家老佛爷。”廷杰实话实说。陆楠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你要不要再想想?这不是小事。”廷杰追着陆楠,“你要真想救人,让医院抽我的骨髓。”
“老洛,有点常识行吗?”陆楠不耐烦地加快脚步,“再说只是造血干细胞,又不是割肾,你……”陆楠的话没说完,一眼看见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动作敏捷地在扶梯口拉起即将摔倒的孩子。陆楠这一刻只想着救人,后来得知受捐者身份后她其实有些后悔。
孩子的母亲拼命向男人道谢,男人满是胡茬的脸上带了一点暖暖的笑意,摸摸孩子的头,起身准备离开。
可惜他没能迈开腿,与陆楠目光相对时,男人的眼神分明一滞,转而又是那种暖暖的微笑:“你都长这么大了!”男人说着走到陆楠面前。
“骗人!”陆楠本想回应男人的微笑,可一开口眼睛就有些酸,“我从那时到现在,一公分都没长高。”
男人被逗笑了,抬手去拍陆楠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站在他眼前的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于是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陆楠却误会了,她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杜隽辉!”
一旁的洛廷杰有些傻眼,他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想拉开这个男人,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权利这么做。
事实再一次证明,好看的男人老了才能叫“大叔”,不好看的只能是“搓脚大汉”。杜隽辉显然属于前者。虽然他看上去满脸倦容,眼睛眍䁖让眼窝更深邃,下巴上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可一点也不影响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就像陆楠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楠还是个高中新生。学校化学实验室失火,尽管孩子们每年都要参加消防演练,可灾难真的到来时,根本没人能想起自救方法。
陆楠和几个同学被困在顶楼。杜隽辉在孩子们的哭声中踩着云梯出现,就像终于被紫霞仙子等来的至尊宝。
学生们被装进云梯的工作斗里,考虑到高度和承载,排在最后陆楠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被留下,杜隽辉陪着他们,楼梯间不时传来什么东西炸裂的声响。
杜隽辉脱下头盔戴在女孩儿的头上:“放心吧,楼里的化学品有限,我们会安全离开的。”他说话间露出温暖的笑容,陆楠看傻了,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火场,原来真正的消防员是这么帅,帅得真实。
自从那次脱险之后,陆楠的课余时间都用来画素描,在她的画作里,只有一个穿着防火服的男人,逆光而立,光芒四射的轮廓像一位脚踏七彩祥云的英雄。她在区消防队门前蹲守过,可连英雄的名字都不知道,守卫只能礼貌地请她离开。
三寸厚的素描本被画满时,陆楠正在准备高考,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模拟考试,她的分数尴尬地卡在一本与二本的分割线上。家长急得火上头,老师急得天天找她谈心,可她总是心不在焉。
三模那天,陆楠平生第一次逃学,她跑到区消防队门前,将一张清晰到可以当证件照用的素描画举到守卫面前,她要找这个人。
“杜队长,有人找。”守卫打了个电话,让陆楠在会见室里等。杜隽辉一身制服进了会见室,用一分钟时间想起陆楠,只是他想不出这女学生来找他的原因。
陆楠把素描一张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然后再铺一层,再一层……她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这样喜欢某个人,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就像第一次见到杨过的郭襄。
杜隽辉不知道怎么跟陆楠解释,感激和喜欢是两回事。可他深知一个高三学生的心理压力,就在这两年,他从各式各样的窗口救下的男女学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陆楠同学,感情是建立在彼此了解的基础上,对我们来说,彼此都很陌生。”那年的杜隽辉也才二十几岁,面对一个女孩子,他能想到的办法并不多。
“这样好不好?现在离你高考还有几次考试,你每考完一次,可以打一次电话给我,如果进步比较多的话,我还可以请你顿饭算奖励。之后你就要高考了,我希望高考之后再聊我们的事情,毕竟那时,我们对彼此都有了一些了解,你同意吗?”
陆楠在惊喜万分中拼命点头,平生第一次因为点头而扭到脖子,还是在她的英雄面前……
3
陆楠面前的食物十分丰富,她严格按照营养师给的食谱,半点不敢马虎。洛廷杰坐在她对面,始终用疑问的眼光盯着她。
上午在医院,陆楠本想找个地方与杜隽辉多聊几句,可对方委婉地拒绝了她。洛廷杰看着陆楠恋恋不舍的表情,再联系到她加入消防队以来,从没有过男朋友,每次家里人安排她相亲都是由洛廷杰挡枪,害得陆家人一直当廷杰是准女婿。
廷杰苦笑,果然每个不交男朋友的女人都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男朋友。廷杰悄悄用钢勺的背面照照自己,比起刚才那个男人,至少他很年轻。
“吃肉一时爽,减肥跑断肠,头儿,照你这么吃,明年体测还跑得动吗?”廷杰由衷地说。
“明年明年再说,我不这么吃,有个孩子就活不到明年。”陆楠满嘴塞满食物,一张小脸撑得像松鼠。
“你这是好事,干嘛不跟队里说?队长当你是女儿一样,肯定会另批假给你,说不定还能帮你宣传宣传。年休都是用来浪的,就这么浪费多可惜。”廷杰说着,从陆楠的盘子里夹出一块肉。
陆楠抬头看向他,廷杰心虚地将肉还回去。
半天,陆楠才缓缓开口:“保守秘密也是保护一个人的方法。那个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件事于她来说,动静越小越好。”
这个道理陆楠也是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的。高考结束那天,她又跑到消防队去找杜隽辉,守卫给了她一份精致的糖果,说是杜队长的喜糖,杜隽辉休假了,是婚假,他回老家结婚去了。
与糖果一起的还有一封信,杜隽辉的字刚劲有力。他在信上说,其实他早有自己的爱人,他们第一次约会,在游乐场门口卖花气球的小姐姐,第二次约会,在餐馆隔壁桌的客人,都是他未婚妻扮的。
他们都觉得陆楠是个优秀的女孩子,喜欢一个人当然没有错,可人的一生那么长,总会遇见比喜欢更重要的事,也总有比一见钟情更重要的人。
陆楠蹲在路边,六月的骄阳慢慢灼烧着她那颗年轻的心,也晒化了盒子里的糖果。直到母亲的车缓缓停过来。是隽辉打电话请陆妈妈来接陆楠,隽辉简单地说了这几个月的事,然后请求陆妈妈在接到女儿时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那天之后,陆楠再也没见过杜隽辉,家里人也从没向她问起,少女的小秘密如金子般珍贵,被她一个人深埋,被所有人小心地保护。
大学毕业那年,她拿到了消防工程师的资质,以体能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五龙山消防队。后来队里成立特勤组,她第一个报名进组,虽然身高不符合条件,可她是学土木工程的,这个专业在搜救时可以帮上大忙。
在特勤组这些年,陆楠参加过许多次联合救援,起先还想着是不是还能遇见杜隽辉。可慢慢的,任务对她来说就是任务,遇见谁,遇不见谁根本不在任务之中。
4
“人还活着,快,担架!”

“后排还有一个人!”
上午九点,外环路上六辆车相撞,血顺着车门渗进路面的缝隙里。所有的破拆切割工具滋滋地冒着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