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83
雪千城⊙文
鲨鱼丹⊙图
一
这个冬天,我站在了格陵兰岛这个小城的地下医疗室里,我脚下的大理石地面上被打磨出巨大的世界地图。
Z博士说我在旁边的床上躺了整整三年,就等重新睁开眼的这天。
还好,我还有一半的记忆。三年里,那些纳米机器人像虫子一样桥接着我的神经,它们的噬咬保留住我的疼痛,每当心脏搏动时,强劲的电波就在刺激我的脑垂体。这个世界的风风雨雨,像上世纪初的老胶片,不染声息地从我脑海里悄悄掠过。对于昨天,我居然没有恐惧了。
我遗忘了一部分过去的回忆,身体也因为三年的医治而失去了那具人之初的肉体才能被赋予的悲喜,我冷冷地盯着脚下那幅巨型地图。
Z博士笑着问:“还记得你在战场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当年成吉思汗没有踏上的土地,我也差了一步。”
“可是现在你已经踩住整个世界了。”
我也笑了笑,目光却落在青藏高原上,上面有一个点,散发出穿透大理石的微光,像萤火虫跳跃在墙壁上。
我指了指光源,问Z博士:“这是什么?”
“沙姆巴拉。传说找到那里就可以回到时光深处。上世纪,希特勒曾派遣纳粹小分队来寻找这个洞穴,妄图扭转第三帝国的战局。所有史学家都认为他是疯子,在打一场臆想出的战争。其实,他是个预言家。”
那微光像当年的月光,流淌出的忧愁让我看到了一个人的眼睛。她曾经抱住我的胳膊,劝我别去,可那时我是个热血青年,为国捐躯是我在童年就做过的梦。我把这个梦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她饱受着精神的折磨,最后冲我大叫:“怎么才能闭上你的乌鸦嘴?”“圆梦。”我挣脱她的手,激动地跑进报名的人群。
“我如果找到沙姆巴拉,是不是可以回到数年前?”我问一旁的Z博士。
“怎么找?你想拿放大镜在地图上找吗?沙姆巴拉在战时被我们炸毁,洞口深埋在羌塘的地下,现在已经没有可用的仪器再去探察这么大的无人区了。”
“炸掉了?你让我带着一身伤疤回家炫耀吗?”
“年轻人,”Z博士拍了拍我的脑门,语重心长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各大洲已经被核弹打烂了吗?只有少部分人类伴着老鼠活了下来,还有部分在那场战争中创造出来的机器人和克隆体。之所以炸掉沙姆巴拉,是因为所有参战国都想从那里钻回过去;回得去的话,他们都想再重新打一次。现在培养一具人类成年克隆体需要三年,而组装一个智能机器人只用二十天。”
“哦,那最后,到底谁打赢了?”
“都输了。”
二
“公民们,今天是2083年10月24日,阴,北风6至7级,请来救助站领取热能食品,祝您心情愉快。”广播声萦绕在努克的上空。
我在乞丐般的幸存者队伍里麻木地向前挪步,早就没了当初报名参军时的趾高气昂。看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我开始努力回忆她的样貌。战争让我失去了部分记忆,我只记得她的波波头下面那双含着泉水的眼睛,还有她发脾气时冲我咆哮的小样子。
领到食品后,我一头钻回地下掩体,在长长的走廊里点燃了一支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烟的味道不如以前了,至少我失去了对尼古丁的感觉。我像个迷茫的香客,烟头在我的手里慢慢地燃烧殆尽,烟灰一点点掉落。我在这没有方位感的地下不知何去何从,只是看着眼前这扇虚掩的大门发呆。
门内出来一位年轻人,拉住了我的手,说:“Z教授知道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进来吧。”
屋内,各种仪器和屏幕林立,无数机械零件正在流水线上拼接成人的轮廓,再包装上仿真的人类皮肤,最后将电脑芯片嵌入机器人的脑部。一双双眼睛睁开,没有情感地盯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怎么都是女人?”我问年轻人。
“这些都是智能机器人,拥有人类的智慧,但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她们可以陪你讲笑话,和你聊天,给你做家务,哄你开心,是为了治疗战争后遗症所需的辅助工具。你明白,人类的女人,基本绝迹了。”
他的话让我的心紧缩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强装镇定地问:“贵吗?我想买一个回家。”
“军人免费。”
我触摸着电脑屏幕,开始挑选女人照片。数亿张图片,都是人类信息库里遗留下来的年轻女人样貌。我怎么都想不起她的身份,只能在限定区域内搜索,我记得我和她的家在江南水乡,除此外一片模糊。
终于,我看到了一双眼睛,熟悉的感觉,还有波波头。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但这张脸让我感到亲切。
“就按这个样子做,现在可以出货吗?”
“俗话说慢工出细活,改天送货上门吧。”
11月14日,一个女人敲开了我的门,四目相对时,彼此都一怔。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神色,其后是标志性的微笑。这个笑真熟悉,让我眩晕了片刻,日子仿佛在倒流,可我心里明白,她只是个机器人。
“美女,请报大名。”我盯着她的眼睛。
“回答主人,编号YE23家政机器人,竭诚为您服务。”她低着头,可爱的样子就像曾经的她。
“你会做什么?”
“回答主人,一般人类女人会做的我都会做,呃……除了生孩子。”
她把我逗笑了,尴尬被打破,我拉住她的手,领她进屋子。她很温暖,温暖得让我感慨,机器人仿真技术连体温都能以假乱真。
三
“YE23,你会做杭椒牛柳吗?我饿了,我的胃可是肉长的。”我只是想调侃调侃她,没想到她很干脆地应声:“会,美食内存中国菜系第2010例。”
“那快去做。”
“好的,主人。”
“等等,”我叫住她,“YE23这名字太拗口,叫起来很别扭,如果我喊错哪个字母或数字,你会不会以为我在喊别的女人而吃醋。”
她居然笑了,“回答主人,醋已经停产了。”
“我能不能给你起个好听点的名字?比如你编号第一个字母……叫羊羊怎么样?羊羔的羊。”
“真难听。”她一撅嘴,钻进了厨房,我被烟屁股烫了手,呆若木鸡。
杭椒牛柳的香气很浓,我夹了一口放在嘴里,家的气息瞬间灌满我的大脑,可是里面也充斥了陌生的味道。
“这杭椒是杭州产的吗?”我问。
“回答主人,这是转基因辣椒。”
“牛肉不是疯牛的吧?”
“回答主人,这是人工合成的牛肉。”
我放下筷子,佯装生气地说:“我以前的女人可不会给我做这些垃圾食品吃。”
“回答主人,我是机器人。”
我一点都不饿,故意装出郁闷的样子,一把将盘子推到她面前,“你做的,你吃吧!”
“回答主人,我是机器人。”
真头大,我转身进了卧室,有种想拆开她电路板的冲动,看看她的语言库里储存了几个词汇。我不甘心,又返回客厅,结果一幕让我惊讶无比的场景映入眼帘——她居然真的在吃。她也一怔,辣椒咬在门牙处,忘了吞咽下去。
“你不是机器人吗?你在干什么?”
“回答主人,机器人也是上传了人类的好奇心的,我在充实知识储备。”
“那你怎么消化?怎么排泄?”
“回答主人,我会用体内的电压进行电解,将这些人工食物转化成能量。”
我拍着自己发涨的脑门,叫道:“拜托你以后说话把前面‘回答主人’四个字拿掉,那是废话。还有,叫我磊,我的名字不是主人。”
“回答主人,好的。”
我真要疯了。
四
格陵兰的冬季比其他大陆来得更早,我趴在窗子前,望着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极光发呆,时间定格在2083年的冬季。确切地说,时间这个概念已经消失了,日子只剩一天天机械地延续。我在回味小时候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人为什么活着?为了梦想。没有梦想呢?为了信仰。没有信仰呢?为了希望。没有希望呢?为了活着而活着。
我经常努力地想她,虽然羊羊有着让我熟悉的面貌,可她毕竟只是个替代品。你无法每天对着一张照片去温情脉脉,即使这张照片会开口说话。
“羊羊,你知不知道,在我的故乡,也会有这种美丽的自然景色?”
“知道,你故乡有彩虹。”她托着下巴出神地望着远方。
“记得有一年,我在彩虹这端,她在彩虹那端,我和她约会,约好一起走到彩虹下面,可是我们一直走到地上的雨水都干了,彩虹离我们还是很远。她管我要彩虹,你说我怎么能摘得下呢?她很任性,反正就是让我想办法把彩虹摘下来给她,后来呢……羊羊,你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是不是有彩虹?”我扭头问旁边的羊羊。
羊羊一副好奇的样子,用手拨开我的眼睛,仔细盯了几秒,之后又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说:“彩虹是属于她的,我当然看不到,这里只有极光。”
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她哎哟了一声,我嬉笑着问:“吃醋了吗?”
“不吃,机器人是没有情感的。”
“呃,我差点忘了。你们机器人要吃醋的话,我这个活人可打不过你,我还知道疼呢。”
“她叫什么名字?”羊羊忽然问我。我一愣,开始抱头回忆,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就随口敷衍说:“是不是也叫羊羊呢?”
羊羊又撅起了嘴,说:“肯定不是,这么难听的名字只有你才能叫得出口。”
我的确忘记了一些事,包括对她的感觉,我努力地想回忆和她在一起时的温馨,可每次一用脑过度,神经就开始发痛。羊羊为了减轻我的肌体负担,每天临睡前都会为我按摩,她指尖细腻,温热的指甲滑过我的肌肤时,一些熟悉而又无可名状的感觉慢慢侵入我的脑海,我减缓身体疼痛的同时,却在加剧精神上的疼痛,因为失去了白天的记忆后还残忍地留住了夜晚的记忆。
我关上窗子,一把抱住羊羊,压抑地说:“你要是她该多好?我现在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羊羊安慰着我,“主人,抚平你的伤痛是我的责任,你就把我看成她好了。”
“别叫我主人,叫我磊,她都这么喊我,如果你想让我恢复全部回忆,就叫我磊。”
“好的主人,哦,磊……”
五
我坐在Z博士的写字台对面,严肃地看着他。
Z博士问我:“真的要去青藏高原?你知道,那只是传说,虽然沙姆巴拉可能就是地球的虫洞,但时光是否能倒转,没人验证过。”
“我决定了,去青藏高原。”我盯着Z博士,一字一顿地说,“即便前途未卜,也比猫在这鼠洞里等死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没有意义,如果沙姆巴拉是存在的,我没准儿还会成救世主呢。”
Z博士若有所思,片刻后眉头舒展开来。他聪明过人,估计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笑,说:“你没说实话。”
我没回复,此刻脑子里装满了两个字——回家。倘若时间真能倒流,我会劝军方不要横渡大海。即使进谏不成,我也会卸甲归田,好好陪她守候最后的日子。总之,那场毁灭世界的战争,毫无意义,我不会再参与。
“难道你不想找回亲人吗?”我反问Z博士。
“不是不想,你知道,外面是核冬天,辐射遍地,这种环境要几百年才会结束,回家的路太漫长。”Z博士脸色凝重地说,“剩下的人已经断绝了能源和补给。我军在格陵兰地下这个基地,只能用人工照明来培育有限的植物,根本不能满足剩余人类的给养。当初摧毁沙姆巴拉洞穴,就是不想让敌军轻易在地表探测到它的位置。如此一来,在敌军也重视起这个传说的时候,我们还能赢得装配地下机械军团的时间。如果时光倒流的假设成真,我们在新式军队的配备上会抢得先机,再打一次,会占尽优势。如果沙姆巴拉只是个普通洞穴,那么至少装配出的机器人还可以将我们人类的智慧延续下去,等到核冬天过去后,以克隆的手段让人类重生。”
“回到过去就必须得重新开战吗?大家守着老婆伺候花花草草不好吗?”我不解地问。
“如果能回去,就验证了传说的存在,战事肯定要重启的,反正打输了还可以重来。”
真是讽刺,一个洞穴竟然让人相信有轮回,有轮回就可以肆无忌惮,而再轮回的方式还是战争。
我想的只是找到她,只有找回她才能找回我全部的记忆。如果她还在,我会陪她走完最后的时日;如果她不在了,我宁可为传说搏一次,希望在时光里拾起她的样貌。
又一个夜晚,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星光,只有压抑的黑暗和死寂。躺在床上,羊羊从背后抱着我,问:“真的要去青藏高原吗?”
“你陪我一起去吗?”我反问羊羊。
“你是我的主人,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那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磊,你是人类,你的身体未必能承受住外面的环境,而我是机器人,我还可以照顾你。”羊羊的语气里有着一丝忧虑。
“正因为你是机器人,你才不理解人的情感,为希望活着,是活着,而为活着而活着,是等死。”
“唉……”
那天夜里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字,就是羊羊叹的这口气。机器人没有情感,但是,她发达的智能程序却常常给我复杂的感受。那天晚上我做了梦,梦见羊羊就是她。醒后,我没有对羊羊说这个梦,毕竟她不会懂。
六
努克边检站前停放着一辆水路两栖越野车,这是Z博士的又一杰作,所有材料都是航天标准,耐高温,耐低温,防水防火防辐射,还配备了核动力发动机。
Z博士和他的学生为我送行,顺便将两件防辐射服塞到我手里,我不解地问道:“她也需要这东西?”
Z博士笑笑,说:“YE23的皮肤可是仿真人类的,会腐烂,你也不想陪在自己身边的不是美女而是会动的机器骷髅吧?车的后备箱里给你们准备了三个月的口粮,都是人工合成的高热食品,你吃转化成力量,她吃转化成能量。”
“机器人也需要吃东西?”我张大嘴看着Z博士。
Z博士看了看羊羊,羊羊面无表情。他转头对我说:“当然,野外可没有充电的地方。”
我接过衣服塞进车里,车的前后座位间隙堆满了日常用品。
“找得到就回去,找不到就回来。”Z博士握了握我的手。
“能回去肯定回去,能回来肯定回来,就怕回不去也回不来。”
“哈哈,你就是堂吉诃德,肩负重任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要夜夜睡在车里了,现在的城市都是鬼城,运气好的话,你也许能碰到幸存下来的人类。”Z博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打了个V字手势,拉着羊羊钻进车里。
因为对路况不熟,车开得不快,四周都是低矮氤氲的云层,那是核战后堆积在大气层里的灰尘,阻断了阳光,也阻止了植物生长。现在的北极是极昼,白天和黑夜只能靠时钟来区分,而冬天和夏季却没法用皮肤来感受了。
车在荒无人烟的陆地上颠簸,我指着屏幕上的导航系统对羊羊说:“羊羊,有两条路线可以选择,一是越过戈特霍布海峡,进入加拿大境内,再沿北太平洋阿留申群岛进入亚洲大陆,这条路线人迹稀少,核辐射相对较小,但是需要穿过阿拉斯加山脉和中部山脉,补给不太方便;二是绕过大西洋,以冰岛为中转站进入东欧平原,再取道中亚进入青藏高原,这条路线有发达的公路网,但被毁灭的城市多,核辐射大,估计也不会剩下多少人。你看走哪条路合适?”
出乎意料的是,羊羊表情严肃地指了指北冰洋的方向。
我不解地看着她,问:“你头脑发热了吗?那是极寒的无人区,洋面都被冻结了,极光和地磁都会对导航系统产生影响。”
羊羊平静地说:“穿过北冰洋,从中西伯利亚直接进入中国腹地,这是最短的路线,而且也是核辐射最小的路线。你不想早点回家找她吗?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羊羊的话击中了我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我思索片刻,咬牙踩下油门,一路向北。
七
这已经是离开努克的第五天了,我们要纵穿整个格陵兰进入北冰洋。陆地被凸凹不平的冰层覆盖着,遇到障碍,车头的碎冰钻要时时开动才能继续前行。遇到平坦的冰盖,轮轴上的雪橇踏板就支撑到地上,靠车后的喷射发动机滑行。运气好时,一天能行进200到300公里,天气恶劣路况复杂时,只有上述里程的十分之一。
每天晚上,我们都要找到避风的角落停车,当然,这个角落还要夹在高处,如果停在低洼地带,不期而至的暴风雪就可能把我们变成冰化石。睡觉前,我会用探测仪扫描一下路边敲击下来的冰块,发现不存在辐射物后,就把冰块放到锅子里,再把锅子塞到车的发动机下面,保证第二天有水可喝。还要把弹簧垫塞进车的底部,预防早上醒来时挡风窗外被积雪埋住。之后,羊羊会将保暖帐篷支起来,罩住整个车体。睡觉时,羊羊用厚厚的毛毯裹住我和她的身子,互相搂着躺在后排的座位上。她的身体很温暖,恒定的微电流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人类般的温度。她身上的香味和过去的她一样,闻着这种香味,我会很快进入梦乡。每次在我夸赞她香气扑鼻时,她总是微微一笑,说:“Z博士为了照顾你的感受,特意在我的体内装了香囊。”
车内虽然有空调系统,可是一听到车窗外的狂风怒号,我的身体还是会感到彻骨的寒冷,像被冰水浸泡一样。那剧烈的风声就像炮弹的呼啸和人群的喊杀掠过我的头顶,这时我的脑子像裂开一样,一幕幕三年前的地狱场景都生硬地闯进我的脑子——
战地动员令一遍遍地环绕在登陆舱门的大屏幕里,“抢滩部队登陆后迅速清除路障,配合工兵部队搭建浮桥,为各装甲师上岸扫除路障!”我和兄弟们半蹲在海军陆战队的两栖登陆舰里,身体朝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装甲的舱门,摆好预备冲锋的姿势。枪口下刺刀的血槽被舱门上的大屏幕映照出蓝色的微光。屏幕里是一道蔚蓝的海岸线,通过卫星传输实时航拍着舰首外的岸基。
眼前是浩瀚太平洋的一个岛国,也是二战后某大国为了封锁我们而精心打造的第一岛链核心地带,国家统一遭到蛮横干涉,而近些年来,一些国家甚至通过岛链对我们的资源进行掠夺。必须踏破岛链,这是我们从小就在历史书里接受的教育。带着将民族尊严连本带利一起讨回的热血沸腾,所有的战士都咬着牙,握着枪的骨节咯咯作响。世界的其他角落,资源争端也此起彼伏。2080,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对我们来说,真正的大考即将来临,哪怕这是很多人最后一次考试。
云层上,运输机从巨大的航天母舰腹部鱼贯而出,工兵部队与各空降师纷纷打开伞包,在敌军的防空探照灯下如同呼啸的天瀑,浪潮一波接一波扑向陆地。制空权早已被我们夺取,敌军的战术导弹也没有穿过我军打造的防御天网。但为了不进入岛国岸防电子脉冲炮的射程,先头的两栖登陆舰摆成一字长蛇,在离岸基30海里的地方统一打开舰首舱门,兄弟们纵身跃进大洋,救生衣背部的推进器涡轮一齐开动,水线像刀锋一样划开洋面,冲向对面的大陆。
而在我们抢滩梯队的身后,上万艘大型登陆舰正源源不断地拥向岛国,上千万武装到牙齿的重装军团正在舰舱内摩拳擦掌,大战前一片死寂。
当大陆的轮廓在我眼前渐渐隐现,海平面和地平线已经在同一条线上时,巨大的激光束映红了整个天空,无数的点射激光从尚未被先头空中梯队摧毁的陆地掩体中探出头来,吐出一条条鬼魅光线,每一条都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洞穿人墙。医护救生机盘旋在水线上空,打捞起一具具尸体,尸体编号也随着电波迅速地滚动在后方指挥船的屏幕上,并在第一时间传输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无数普通人家。那一夜,全国为了战略考虑实施了临时灯火管制,无数城市的窗口都点起了祈祷平安的蜡烛。蜡烛,是这个民族传承了数千年的祈福习俗。
我对那场战争最后的回忆是一条火舌灼烧了我的胸衣,在我躺到救生机上时,女军医拨开我的眼皮,用手电照着瞳孔,让我赶快说出最想说的话,我只记得我挤出来一句很悲壮的话:“当年成吉思汗没有踏上的土地,我也差了一步……”
每当回想起这些场景,我就会疼得喊出来,就像我在三年的昏迷里无数次在手术台上发出的那种叫声一样。虽然此刻的叫声在车窗外的狂风怒号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还是惊醒了羊羊。她总是紧紧地抱住我,将我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处,悄悄在我耳边温柔地说:“乖,别怕。”她柔软的胸部会让我安静下来。
眼前,朝着青藏高原的方向,就是另一个战场。这次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兄弟,只有一个羊羊。
八
“磊,你看前面,好大的洞口。”在格陵兰颠簸了近一个月后,我的两栖车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冰峰脚下,山体下面,一个高得可以钻过火车的洞口矗立在我面前。
“奇怪,地图上没有标记这个方位有这么大的山洞,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点害怕,连北极还没到呢,这里肯定不是沙姆巴拉,咱们快绕道吧。”羊羊小声说着。
“没事,进去看一眼,不耽误行程。”我将羊羊身上的防辐射服拉链拉紧,拿起激光枪,拉着她走下车子。羊羊挣脱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
山洞里面很宽阔,而且有着人工的痕迹。我举着枪,打开瞄准仪上的照明器,蹑手蹑脚地往山洞深处挪步。
走了不到200米,黑暗中突然有几束光亮照在我身上,我知道那也是瞄准仪上的照明器,只是我的眼睛被这些光晃得睁不开。随后我就听到了保险打开的声音,以及几个同时响起的嗓音,在我储存有限的英语词库内,那几个字我还能听懂,“放下武器。”
是联邦军!我端着枪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看着那几束光慢慢地向我靠拢。
这时,羊羊突然从我身后蹿出,张开双臂挡在我身前,用流利的英语对着那几个人影高呼:“够了!战争结束了,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女人?”不知谁说出这个词后,灯光忽然大亮,在刺目的眩晕后,我看见周围还有数个小洞口,洞口的探照灯正聚焦到我的脚下,六个穿着联邦军服的人举着枪,向我逼近。
为了避免他们伤害到羊羊,我主动将端着枪的手放了下来。
他们的警惕性很高,四个军人依旧举着枪瞄着我和羊羊,两个人上来,拿着检测仪将我和羊羊的身体过滤了一遍,然后回头对其他人说:“没有爆炸品,没有放射元素。”
我的枪被缴了,他们派出了一个人探察洞口,没有发现其他情况后,就将我和羊羊夹在中间,朝洞穴的深处走去。
他们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邪恶,或者说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想。
此刻,我和羊羊与他们六个人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刺刀上的烤鸡正在吱吱冒油。
除了羊羊外,我们所有人耳朵里都塞着同步翻译的耳机,各怀心事地看着眼前的食物,能发生这种事,完全是因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只有你们六个人?”我问这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人。
“是啊,我亲爱的敌人,你们不也只有两个人了吗?”一个大鼻子嬉笑地看着我。
“哦,她是机器人,你们可不要打她的主意。”为了示好,我举起装着威士忌的酒杯,冲他们晃了晃。
大家一饮而尽,那是一种久违的畅快,甚至让我想起了青梅煮酒的典故。
“机器人?你们已经能制造这么性感而逼真的机器人了?”另一个光头醉眼蒙眬地盯着羊羊美丽的脸。
“难道你们没有制造吗?”我反问。
“我们?我们已经被你们打垮了,整个格陵兰岛都是你们的基地,我们只在这个角落保存下唯一的栖身地,这是储存战略物资的仓库。这里的食品和能源足够我们六个人活上一万年,哦,当然,我们连一百年都活不到。”光头的语气充满无奈,又有些炫耀。
“这威士忌味道真棒,我已经三年多没喝到酒了。”
“那就喝个痛快吧,一千年后再有人来这里,随便搬走一箱都有可能成为亿万富翁,只怕除了我们,再也没有人能享受到了。”
又是一饮而尽。
这是哥伦比亚角,再往北,就是浩瀚的北冰洋。
九
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自从核冬天来临后,昼夜更替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总之酒足饭饱后,我们八个人躺在山洞的吊床上,呆呆地望着墙壁上的灯罩发傻。如果在战争年代,我和他们会有一番你死我活的肉搏,而现在,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人类,我们揣着共同的心思——想家。虽然回家的路各不相同。
“你们还在装配机械军团?打算和谁打?和我们六个人打吗?”大鼻子将一根雪茄扔到我的脸上,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吊床上的男人们都大笑起来。
“如果我找到了沙姆巴拉,当然还是和你们打,没准儿到时候你们几个人还得滚回这山洞里。”我点燃了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沙姆巴拉?哦,那个传说?鬼才相信有那种地方,如果真的有,你们不仅会回到2080年,也会回到1939年。每一次世界大战都会重新来过。”又是一阵哄笑。
貌似玩笑的话,浸到我的心里却比外面的冰还冷。我挤出了一丝苦笑,问道:“我在那场战争中的第一场战役就报废了,一觉醒来就在格陵兰了。怎么去到那鬼地方的都不知道。”
光头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的军队很强大,联邦军最后的越洋舰队被你们打沉在夏威夷喂鲨鱼了。然后你们沿着一条直线跨过美洲大陆,又跨过大西洋,呃,你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千辛万苦地破着环球马拉松纪录。你知道,第一个按动核按钮的,肯定是我们联邦军中的哪个混蛋。就这样,大家又回到了冰河世纪。”
“如果我真的能找到沙姆巴拉,回到过去,你们还会不会和我们打?”我扭头看着光头。
“估计将是我们人类和机器人打。”光头冲着羊羊努了努嘴,继续对我说,“伙计,你的女人真漂亮。”
羊羊在吊床上扭过身去,假装没有听到。不过借着头顶的灯光,我看见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心下好奇地想,原来机器人也会害羞。
第二天,天蒙蒙亮,阴沉沉的,风雪却小了很多。我站在两栖越野车前准备出发,跟他们做着最后的告别。他们不停地将食品和药品搬进我车子的后备箱,直到塞得满满的。光头还执意要将一箱威士忌也塞进我的车子,快超重了,我摆摆手,最后出于礼貌留下一瓶。
打开车窗,光头俯下身,语重心长地说:“哥们,如果真的能找到沙姆巴拉,我们大家就都能回家了,当然我不想在战场上遇见你。我家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有一座大别墅,到时候我会邀请你们过去喝威士忌。”顿了顿,他又充满深情地看了看羊羊,说,“我的女人,和你的女人一样漂亮,可她已经不在了。”光头说完把身子转了过去,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涌出的泪水。
我的鼻子一酸,想摇上车窗,这时大鼻子又把头探了进来。他将一块护身玉塞进我的手里,紧紧攥住我的手,说:“伙计,我有个弟弟,在‘皇家奔宁’号巡洋舰上服役。船被你们打沉在北极点附近,据说被冰层裹住没有沉没,上面的人都没回来。如果你能看到我弟弟的遗体,请把这块玉戴到他脖子上,这是在开战前,我托人在中国新疆买的,为了带给他平安。我答应过他的,但是他没有戴上,你要帮我了却这个心愿。记住,他的狗牌上写的是杰森·布莱恩。”
我心里很难受,不知说什么好,一旁的羊羊接过那块玉,对大鼻子说:“放心吧,我们会找到你弟弟的。”
“还有,越过北冰洋后不要走西西伯利亚,虽然平原路况好,但途经新地岛,那是俄国人的核爆场,辐射严重。要从北地岛上岸,跨过高原。”大鼻子说完,紧捏一下我的手,也直起了身。
车窗关闭,几个人的身影在身后慢慢变小。风雪中,我听到了他们声嘶力竭地一起呐喊着:“保重!兄弟。”
该死的战争。
十
“羊羊,如果在这里有一座城市该多好?它应该像世仓铁平笔下的夜晚一样,冷寂、孤独而绚丽,这样的城市只有蓝色的星光和流动的人群,有着手牵手的情侣漫步在安静的窗户下,往家的方向走。如果我在这样的城市里遇见她,我会和她一起老去,那该是多美的童话?”
“磊,你会找到她的,想她的时候,你就把我假想成她吧。”羊羊温柔地说。
我抚摸着羊羊美丽的脸颊,五味杂陈,我多么希望羊羊就是她,可是我从羊羊身上总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是战争摧毁了我作为人的情感,还是因为羊羊的机器人身份?自从那场战争后,很多人特有的感觉,高兴,抑或酸楚,还有那种叫爱的感受,都随着我流出的血而丧失了一部分,剩余的情感只够时时提醒我,回到过去,回到她的身边,过去的幸福才能重来。
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努力回想她的名字。
因为路途遥远,前面充满了未知数,后备箱里的食物不知道够不够用。每次吃饭的时候,羊羊都把那些人工合成的压缩食品强行塞进我的嘴,而我也经常咬掉一半,将另一半塞进她的嘴,我会调皮地按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张嘴,直到她将食品咽下去才松手。这时的羊羊会生气地说:“这样下去你会饿死的。”
我则抱着她说:“我可不想让你断电后,我形单影只地拉着一堆废铁回家,那时我不饿死,也可能会被冻死,因为晚上没人抱着我了。”
我也许是喜欢上羊羊了,虽然她只是个机器人。羊羊是她的影子,我可不想在找到她之前,连她的影子是什么样都忘记掉。
温度越来越低,冰盖越来越厚,白天开车的时候,我会将空调温度调到最高。发动机的核动力系统会提供用之不竭的能源,可是作为活生生的肉体,我却未必有抵御严寒的足够能量。这时候,羊羊裹着厚厚的毛毯,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副驾驶的位置。她手里摆弄着计算器,算计着剩余的食物是否可以支撑剩余的路程。看她可怜的小样子,我嘿嘿一笑,打趣她说:“机器人也这么会过日子吗?”
羊羊瞪我一眼,说:“你要想让我晚上抱着你时维持恒定的体温,白天就尽量少让我说话,否则要消耗更多的食品。”
晚上,我在睡眼惺忪时,感觉到脸上痒痒的。睁眼一看,是羊羊,她正紧紧地抱着我,脸贴着脸,呆呆地望着我。
“你这台机器想干吗?”
“这么久了,你不想吗?”
“想什么?”
“真的一点都不想吗?你是我的主人,你有权力需要我。”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说做爱。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好久,才轻声说:“可你只是个机器人啊。”
“哦,我忘了,对不起。”羊羊扭过身去用毛毯裹严实自己。
我心里的酸甜苦辣像潮水般瞬间打开闸门。我不晓得机器人有没有自尊心,明显我的话是伤害到了她,也让我自己感到不好受。不是不想,也不是怀疑羊羊是否具备那种能力,而是有一点难言之隐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具备那种能力。因为在地下室的床上躺了整整三年,醒来时我感到自己和过去有了很大不同。不止一些事想不起来,某些以前的感觉也随之失去了,包括那种欲望。
十一
由于核冬天,气温下降了数十度,此刻的北冰洋已经是一个看不到尽头、凸凹不平的银色冰原。
羊羊的话语越来越少,似乎心事凝重,我想让她高兴起来,可她总是以节省能量为借口,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
沉闷在一个星期后被打破。这天,羊羊脸上布满忧郁,目光温柔而爱恋地注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问我:“磊,你爱她吗?”
这句话,让我踩了一个急刹车。
我趴在方向盘上,脑子又开始疼了起来。羊羊一把抱住我,我的头又埋在了她温暖的怀里。“是不是我这么问让你难受了?”羊羊的小手抚摸着我的脸庞。
“不是。”我含着眼泪,说,“自从醒后,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她。只有找到她,我才能回忆起什么是爱。可现在我感觉自己丢了很多本能,包括爱。”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你就把我当做她吧。”说完这句话,羊羊做出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她的唇紧紧地贴住我的嘴。当她温暖的舌头启开我的牙齿后,熟悉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冲刷着我的脑海,我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她叫洋洋,她只比现在吻着我的这个女人多了六滴水。
可曾记起爱?爱就是一只柔软的舌头,在你受伤时能抚平你的伤口。我和羊羊疯狂地舌吻,久久都不愿分开,虽然羊羊只是个机器人,只是她的影子。
在她的唇离开我的唇后,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脸边滚落,那居然是羊羊的眼泪。
“你怎么会流泪?”我伸出手擦拭着羊羊的眼角。
“哦,为了给零件降温而储备的体内水箱在工作。”羊羊把头埋在我怀中。
我紧紧抱着羊羊,心跳加速。我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在升高,那温暖是在这北冰洋上和我紧紧靠在一起的她的心。那一瞬间我在想,如果不是为了找回洋洋,为了找回记忆,我可能真的会爱上这只有几个月大的机器人,至少现在,我离不开羊羊了,她就是和我相依为命的亲人。
“如果我们就这样老去该多好。可是我害怕时光真的就这样逝去。”羊羊依偎在我的怀里,不肯抬头。
我捧起了她的脸,深情地看着她。她抽泣地望着我,说:“磊,我爱你,知道吗?”我抱她抱得更紧,紧到她喘气困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理解什么是爱;换句话说,是我这个失去部分记忆的人,难以解释什么是爱。
最后,我只是轻轻地说:“无论我是否还能找到她,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你放心,她不会吃你的醋的。”
“可是我会。”羊羊倔强地说。
我惊讶地盯着羊羊。
羊羊又把头埋回到我的怀中,嘟囔着说:“因为我还没吃过醋呢。”
那是最漫长的一夜,也是最温暖的一夜,我像往常的日子一样贴着羊羊的胸口入梦,只是没让她感觉到,我在憋着眼泪。
十二
一座奇形怪状的冰峰挡在了我们眼前,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冰原上突兀出来的风帆。
我隔着车窗观望这座冰山,感觉到它的颜色与众不同。这种奇怪的感觉迅速掠过心头后,我紧了紧羊羊的防辐射服,又将自己的拉锁拉紧,拉着她走下了车。
山体里裹着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个舰首,透过晶莹的冰体,我看到了里面那行灰色的英文字母。
“‘皇家奔宁’号!”羊羊惊讶地叹道。
“北极点,我们到了北极点,从这里过去,任何方向都是南边,怪不得导航系统到这里就没有信号了。”我惊呼道。
“现在该往哪边走?”羊羊有些担忧地问我。
是啊,该往哪边走才能到北地群岛?该死的北极点,即使现在将祖宗的指南针拿出来都是徒劳的。我闭眼沉思,回想大鼻子和我夜里的闲谈,忽然想起他说过,“皇家奔宁”号是在驶向阿克塞尔海伯格的航道上被击毁的。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这艘具有破冰能力的巡洋舰,发现船体尾部有条宽阔的痕迹,和周围的冰面颜色不同,准确说,是冰层的厚度不同。
“你看,羊羊,”我指着冰层对她说,“‘皇家奔宁’号驶向的方向是阿克塞尔海伯格,它身后的痕迹都是破冰的痕迹,破过的冰层相较于周围的冰层要薄,所以看上去颜色浅一些。而阿克塞尔海伯格和北地岛是正对的,这条冰痕后面的方向,就是北地岛的方向,只要我们沿着这条痕迹开过去,出了北极点,导航就恢复信号了。”
羊羊长出了一口气,一把将我拉上车,说:“该做我们要做的事了。”
“什么事?”我问羊羊。
“去找杰森·布莱恩,我们答应过人家的。”羊羊拿出那块护身玉晃动着。
不是羊羊提醒,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我的两栖越野车开动了破冰钻,钻开冰层,最后一直钻开舰体的舱门,我和羊羊从那个钻孔中持着手电钻了进去。
说实话,我们都有些害怕,这是一个死寂和阴森的空间,舰舱里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年轻而僵硬的尸体,他们都穿着联邦海军的制服。因为严寒,他们没有腐烂,新鲜的模样就像刚刚睡熟,如果不是脸上没有血色的话。
我翻动着每一个人的身份卡,羊羊念着他们的名字,最后,终于在舰腹的防火舱、成堆穿着联邦海军消防服的遗体堆里翻到了那个名字:杰森·布莱恩,生于2052年,来自伯明翰,英国皇家海军第二舰队“皇家奔宁”号巡洋舰消防员。
多么稚嫩和英俊的一张脸。他双眼紧闭,面目安详地躺在那里,此刻已经硬如磐石。我从羊羊手里接过护身玉,轻轻地戴到他脖子上,说:“这是你哥哥托我给你捎过来的,他一直惦记着你。”
我双手合十,闭着眼祷告着:“可爱的杰森·布莱恩,如果有来世,请别离开你哥哥,他给你准备了好多威士忌,够你喝到八十岁。如果时光能倒流,请远离舰炮,远离北冰洋。你要保佑我能回家,我能平安到家,你也有希望再踏上家乡。”
说完后,我和羊羊静静地凝视了他几秒,慢慢向舱门外退去。
十三
回到车上,我感觉很虚弱,大概是因为伤感。我望着那道长长的破冰痕,感觉路途还很遥远。
羊羊拿出那瓶威士忌,对我说:“就在这里住一晚上吧,再往南走,就再也遇不到敌人了,你应该为完成他哥哥的心愿而醉一次。”
我接过酒瓶,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威士忌,想让酒精化掉我胸中的块垒。
这一夜梦到了什么,我已经记不起,只是醒的时候浑身无力,头脑晕沉。我想抬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想从座位上起身,也坐不起来,大概是酒精消耗掉了我太多的精力。
“羊羊,我怎么动不了?”睁开蒙眬的睡眼,羊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可是,我看到了让我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羊羊手里拿着一把瑞士军刀,正对着我。我心猛地一沉,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羊羊绑在了座位上。
“羊羊,你疯了吗?”此刻,我的头脑完全清醒了过来。
“磊,对不起!”她扑过来,用嘴堵住我的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她手里的尖刀割开我的胸口,我感觉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奇怪的是,却感觉不到疼痛。
羊羊一只手擎着照明灯,另一只手从我的伤口处伸了进去,我吃惊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里面居然布满了光纤和电缆。
“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发疯般地咆哮。
“磊,你先别说话,你一定要冷静下来。”羊羊流着眼泪,颤抖的手在我的胸口里翻找着,最后,将一个微型电匣抠了出来。她割断连着电匣的电线,转身跑下车,用尽全力将匣子抛进远处的冰窟窿。片刻之后,水下一声爆响,一片片冰屑扬飞到空中。
羊羊回到车上,割开我身上的绳索,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浑身颤抖着,抱住羊羊,眼泪再也止不住掉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为了这一天,我压抑了好久……”羊羊一直哭到快没有眼泪,才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磊,你一定要接受这个现实,其实,你和我都是Z博士的实验品。
“你在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被转移到格陵兰的地下实验室里,你的身体除保留了部分人类器官外,其余的部分已经被Z博士用机械部件替换,把你改造成机器人了。这也是你失掉了很多人类感情的原因,你残余的感情,是那些留在你人类器官里的感情。”羊羊心碎地看着我,一道道泪痕布满了她的脸。
“我不要做机器人,我不想和你一样!”我的情绪几乎要失控了。
羊羊把我抱得紧紧的,我从来不知道她能迸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她继续说着:“我其实不是机器人,我是你的洋洋……不,其实我是她的克隆体。”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我彻底懵掉了。怪不得我抽烟没有感觉,怪不得我感觉不到强烈的饥饿,怪不得我曾经拒绝了她的需求,怪不得我时时追问爱是什么感觉。
“Z博士故意隐瞒我的身份,就是想让你确信我只是个机器人,他怕你知道我是洋洋的克隆体后,对我重拾旧情,那样会慢慢恢复回忆和感觉,你就不会再有去青藏高原的想法了。而我隐瞒你,也是被Z博士威胁所致。他在你体内装了可以遥控引爆的监控器,刚才的匣子可以监控你身体的所有数据,如果发现有异常,就会引爆。Z博士威胁我,说我一旦说出真相,就将你引爆杀死,所以我只能装成机器人。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揭开真相,因为这里是北极,云层上面就是强烈的极光,加上这里的磁极,会让你体内的遥控信号被阻断,这样他们就无法第一时间杀掉你,只能靠引爆装置的延迟自控来判断,我也只有在这里才有时间把你体内的危险装置拆除。Z博士考虑得很周全,但是没想到我们有勇气选择穿越北极点的路线,这也是当初我要你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和他都是同一族的人啊。”我问羊羊。
“根本就没有沙姆巴拉这个地方,那只是引诱你远行的烟雾弹。你这具人类肉体与机械混装后的身体,只是Z博士想验证新物种能在核辐射与极寒环境中生存多久的实验品。战争虽然过去,可是遗留下来大量伤残的士兵和平民,Z博士想将他们都改造成半人半机械的怪物,他想靠地下遥控来拥有这个残缺的世界。机器人虽然智能,但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只能受控于中枢电脑,一旦中枢电脑出了故障,整个机械军团就会全部瘫痪。而克隆人,其实本质上还是人类,他们的身体无法适应地表的环境。所以Z博士选择了制造新物种,靠这种在你们体内安装遥控装置的卑劣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因为你们具有人类的大脑,不受制于中枢电脑的局限,但身体与行为必须要遵循他的指令,否则就会被引爆杀掉。”
“那你呢?你怎么是洋洋的克隆体?”我流着眼泪,望着羊羊。
“我就是你的洋洋,在接到你阵亡的消息后我就自杀了,我根本不知道Z博士能将你救活。我脑组织内的记忆,在断氧前被他的学生转移进了电脑芯片,和从我身体上取出的干细胞一起被空运到格陵兰。他又克隆出来一个我,并将记忆完全输入现在的肉体,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没有区别。Z博士之所以选择让我陪在你身边,就是为了使你保持熟悉的感觉,让你保留住对过去的回忆和希望,这样你才会执意去寻找沙姆巴拉,从而达到Z博士的目的。”
“这样也好,”我把羊羊抱得紧紧的,说,“这下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是啊,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我们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哪怕只有一天。反正离战争越好越好,离Z博士那个疯子越远越好。”羊羊擦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
这是我重生后,最快乐的一天。
十四
车继续往前开着,此时目的地在我们心里已经不重要,只是感到心里豁然开朗了许多,以前的压抑跟头顶的云层一起被抛到了天上,有时仿佛还能看见云层背后的那一线阳光。
北极的冰盖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一尘不染,洁白得像块巨大的水晶。我的车子飞驰在上面,像自由自在的蒙古马。我知道,我和羊羊离家乡那片大陆越来越近。羊羊再也不需要在我面前装成机器人,一切属于一个小女人的喜怒哀乐、调皮任性,都回到了她的身上。
“羊羊,你说我是叫你有水的洋好呢,还是叫你没水的羊好呢?”我看着身边调皮的她。
“随你便喽,反正叫哪个名字我都不会吃醋。”羊羊撅起嘴说。
“那还是叫绵羊的羊吧,我喜欢这只新羊。”
羊羊没有说话,反而把嘴撅得更高了。
“羊羊,第一天你给我做的杭椒牛柳,为什么我吃不出以前的味道呢?”我又问她。
“那是因为你确信那不是我做的,还因为你的消化道只剩下了胃和肠,而舌头是连着电的,不是过去的舌头啦。”羊羊趴在了我的肩上。
“这可糟了,以后享受不到你的厨艺了。”我调侃道。
“胡说,填饱你肚子就行了,还不知足?”羊羊冲我瞪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银白,洪荒大地失去了青翠的绿色,我只能从回忆里一点点品味逝去的时光。一想到可能已经千疮百孔、渺无人迹的故乡,我的心里就百感交集。
“你说我们还去沙姆巴拉干什么呢?一个莫须有的地方,回到过去是为了追求永恒,现在我们在一起了,就有了永远,还去找那种地方做什么?食物一吃光,我们岂不是要饿死在那边了吗?”我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现在我们走到哪里都是这种景色,哪怕是回到我们的故乡,也找不到曾经的家。不过只要我们在一起,走到哪里,都可以安家。”羊羊深情地望着车窗外。
“从这里开回大陆腹地,起码还有上万公里的路程,而且前路莫测,不知会遇到什么突发状况。现在你已经回到我身边,我可不想再冒这么大的险了。”
“那你说怎么办,亲爱的?”羊羊看着我。
“回哥伦比亚角,陪那几个敌人兄弟,那里有能喝一万年的威士忌呢。”
“这就对了。”羊羊扑到我身上,在我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一亲不要紧,却让我的越野车方向盘打了个趔趄,车轮像撞到什么东西一样,侧歪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下车看看。”我打开车门,一看是车轮撞到了冰棱上,冰棱的旁边又裂开了一个窟窿,海水在那里安静得像口泉眼。
“小问题,我们回去。”我转身上车,和旁边的羊羊说。
可是羊羊没有回话,她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喘息也变得沉重起来。
“羊羊,你怎么了?”我忽然有了不祥的感觉。
“我突然很难受,在车里感觉很憋。”羊羊打开车门走下了车,捂着胸口,慢慢地蹲在了裂缝旁。
“羊羊?怎么了?”我跑下车抱住她。
她没有回话,只是闭着眼睛。
我不知所措,想着是不是因为车内的空气太沉闷导致她有了晕车反应?我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想到的是,片刻后,一口黑色的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
这口血让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感觉自己的手也随着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你说话啊?药,药在哪里?”我惊慌失措,要返回车内去寻找应急药物,却被羊羊一把拉住。
“磊,别找了。”她的脸开始慢慢变色,人忽然憔悴了很多。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呜呜地哭了出来。
“我明白了……Z博士试验过这种药品,我曾经听到他和他的学生讨论,是剧毒……发作后是可以传染的……为了……为了防备日后的克隆人有异心,他们特意研制出的生化武器。”羊羊的脸色越来越虚弱,黑血不停从嘴角溢出。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不可能,你不要吓我。”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抱紧她,浑身剧烈颤抖着。
“我们出了北极点……信号恢复,Z博士……一定……一定是发现你体内的自控装置已经引爆了,这样他……他留着我也就没有必要了。他一定是事先在我体内安装了遥控投毒的东西……我该想到的……可是,晚了……”一口又一口的黑血不断从她的嘴里呕出。
“羊羊,你不要开这种玩笑,我带你回去,你不能离开我……”我放声大哭了出来。
“磊……放开我。”羊羊的声音逐渐孱弱。
我说不出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似乎在挣扎,但是力气很微弱。
“这种毒会传染的……你不能死,你要救剩下的人,放开我……”羊羊用怜爱的眼神看着我,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我的身上。
“不放,我要带你回去,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我已经泣不成声。
“磊……爱我吗?”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嗯……爱,爱。”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也爱……爱……放开我,没时间了……”羊羊没把话说完,就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我。我跌坐在冰面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摊烂泥,头脑一片空白。泪水蒙蔽的双眼看到羊羊孱弱的手臂扒住冰缝,先是双腿消失在冰面上,其后是身躯,她那张熟悉的脸望了我最后一眼,也沉入到冰窟窿下。待我反应过来这一切,我拼命挣扎起来,疯了一般冲到冰窟窿前。我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可是终究没有抓住她。在我的手臂上,还沾着她刚才的眼泪和血。
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在水下渐渐模糊,她睁着眼也在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慢慢地沉入黑洞洞的北冰洋。我怎么也抓不住她,只能看着她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永远地消失。
“羊羊,你回来!”我声嘶力竭地号叫着,可是在这冰冷偌大的荒原上,在疯狂哀号的北风里,这叫声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力。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让我晕倒在冰面上。
十五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而我的羊羊好像只在上世纪来过,她,是个可爱的错误。我真想一头扎到洋底抓住她,可是脑子里一遍遍盘旋着她的声音:去救剩下的人。这时,所有过去的回忆,都像闸门一样打开,随着猛烈的寒风涌入我的世界,我和她过去的日子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年,我正当好年纪,车的副驾驶上坐着可爱的她,我和她一起去钱塘江边兜风踏青。
她依偎着我,看着车窗外的艳阳,看着那些翠绿的灌木排成队躲向身后。车载音箱里,正节奏轻柔地播放着我和她最喜欢听的那首歌:
曾经你是她的他,
曾经你是他的她;
她的眼眸是明月,
他的臂弯是天涯。
明月夜夜洒天涯,
天涯就是我的家。
北极光啊北极光,
弯弯曲曲像月牙;
彩虹桥啊彩虹桥,
牵牵挂挂是年华……
此刻这首歌的光盘已经从她遗留下的小包裹内翻到,只见光盘上还留着一行纤细的笔迹:
猪头,等你全都回忆起来后,我就给你生孩子,那帮坏蛋没有把你阉割掉吧?
我的泪水洒满了回哥伦比亚角的路,而身后,闪过了一道亘古不变的北极光。
刊登于《科幻世界》2011年6月





















